战略竞争与金融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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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在开放秩序之上的中心

现代金融中心建立在一些维持了半个世纪的假设之上：贸易增长将快于产出增长，多边规则将约束强者，资本将流向回报、安全和法律确定性组合最佳之处。新加坡的战略正是以这些假设为基础的。第C部分第IV章所述的1968年亚洲美元市场、1998年之后的自由化以及2000年代的财富管理战略，都以资金能够在新加坡与世界其他地方之间自由流动为前提。第F部分第IV章所考察的新加坡密集的自由贸易协定网络，则把同样的逻辑延伸到了商品和服务领域。

如今，这些假设都受到了质疑。美国和中国都把双方的经济关系视为战略竞争的领域。两国都建立了法律工具，使其能够以国家安全为由限制贸易、技术和资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23年4月的Global Financial Stability Report中专设一章讨论这一发展。报告警告说，碎片化可能影响“资本的跨境配置、国际支付体系和资产价格”，导致银行融资成本上升、对私营部门的信贷减少。¹对于一个以资本跨境配置为业务的金融中心而言，这样的警告描述的正是其活动的核心。

两个伙伴，两种依赖

新加坡与两大国各自的关系结构不同。美国是地区安全秩序的保障者，也是投资和技术的主要来源。根据1990年首次订立的一项安排，美军使用新加坡的空军和海军设施。两国政府于2019年9月将该安排再延长15年，至2035年。²双方的经济关系也很密切。2025年，美国对新加坡的商品出口额为416亿美元，从新加坡的商品进口额为382亿美元，商品贸易顺差为34亿美元。其服务贸易顺差为295亿美元，远远高于商品贸易顺差。³

与中国的关系则建立在贸易、区域经济一体化以及日益重要的私人财富之上。新加坡直到1990年10月3日才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此前印度尼西亚已于同年8月同意恢复与北京的关系。⁴当时，两国之间的商业往来早已建立。后来，苏州和天津的政府间合作项目使新加坡成为中国发展的伙伴。第I部分第II章对这一关系有详细描述。就本章而言，只需指出其不对称性即可：新加坡的安全纽带通向华盛顿，而其商业前途在很大程度上系于一个以中国为最大经济体的地区。

新加坡领导人一再表示，他们不会在两者之间作出选择。李显龙总理2020年在Foreign Affairs上发表文章阐述了这一观点，警告大国之间的对抗将危及整个地区的繁荣。⁵对于亲近的限度，他同样态度明确。2022年4月1日，他表示：“新加坡不是美国的盟友。”⁶这一表述描绘的是这样一个伙伴：它在安全上与美国合作，但不加入针对中国的同盟。

作为权力工具的金融

对金融中心而言，决定性的变化发生在2022年2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西方大国冻结了俄罗斯央行存放在境外的约3000亿美元外汇储备。⁷这一举措表明，以西方货币持有、存放在西方机构的储备可以因政治决定而被冻结。世界各地的中央银行、主权基金和私人投资者各自得出了结论。有些转向黄金以实现多元化，另一些则重新考虑把资产存放在何处，以及用哪些货币结算贸易。

中国在2022年之前就已为这种可能性做好了准备。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于2015年建立，作为西方报文和清算网络的替代方案。⁸北京还针对外国制裁构建了法律上的回应。《反外国制裁法》于2021年6月10日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通过，并于当日施行。该法授权对执行外国制裁者采取签证禁令、资产冻结和限制其在华经营等反制措施。⁹

这对新加坡的影响虽然微妙，却是实实在在的。新加坡的银行持有大量美元头寸，并通过纽约进行清算。其财富管理机构服务的中国家族如今会问：存放在新加坡的资产，能否免受他们与西方联系在一起的政治风险？其监管机构必须确保这座城市继续获得美国代理行的信任，同时对中国资本保持吸引力。这些关系各自在商业上都是合理的，而大国之间的竞争使它们更难兼顾。

2025年的关税冲击

第二次冲击来自贸易领域。2025年4月2日，美国宣布对进口商品普遍征收10%的关税，并对数十个贸易伙伴征收更高的“对等”税率。新加坡被课以基准税率，尽管它与美国签有自2004年1月1日起生效的自由贸易协定，而且它从美国进口的商品多于向美国出口的商品。¹⁰黄循财总理于2025年4月4日首先通过一段录制的视频作出回应，他在视频中表示，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一个更加随意、更加保护主义、更加危险的阶段”。¹¹2025年4月8日，他在国会发表部长声明时补充说，美国的关税“不是对待朋友的做法”。¹²

这份声明的意义超出了眼前的损害。黄循财将这些关税形容为“从根本上否定了世界贸易组织（WTO）的规则”，是“对最惠国原则的彻底背弃”；最惠国原则即一国平等对待所有贸易伙伴的规则。他对小国得出的结论直言不讳：“大国将决定条件，而我们有被边缘化、被冷落的危险。”¹³新加坡拒绝采取报复措施，其回应是支持受影响的企业、展开谈判，并重新努力与其他伙伴建立贸易协定。

随后，这些关税的法律依据崩塌了。2026年2月20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六比三的表决裁定，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的关税违法。美国政府随即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以10%的全球关税取而代之；该关税于2026年2月下旬生效，最长有效期为150天。2026年5月，美国国际贸易法院裁定该关税同样违法，该裁决目前正在上诉中。¹⁴依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征收的行业关税仍然有效。其中包括对品牌药或专利药征收的100%关税，该关税宣布自2025年10月1日起实施，目前部分生效，在美国建厂的公司可获豁免；此外还有自2026年1月起对少数先进芯片征收的25%关税。¹⁵这两个行业对新加坡都很重要，因为新加坡拥有大型制药厂和半导体厂。

对金融中心而言，主要的教训来自这种不稳定本身。企业和银行一向视为固定不变的法律规则，例如自由贸易协定的条款，结果却可以被单方面改变，继而陷入结果难料的诉讼。贸易融资、项目融资以及对美国市场有风险敞口的企业的估值，都变得更难定价。对关税风险敞口、供应链重组和合同条款方面咨询的需求也随之增长。

政治稳定作为卖点

在此背景下，新加坡自身的稳定变得更有价值。2024年5月15日，总理职位由李显龙顺利交接给黄循财。¹⁶在2025年5月的大选中，执政的人民行动党赢得65.57%的选票和97个议席中的87席。¹⁷在竞争时期寻找资产存放之地的投资者，把这样的结果解读为政策连续性的信号。

国家还采取措施，防范外国势力把新加坡当作其角力的舞台。《防止外来干预（对应措施）法》于2021年10月4日由国会通过，并于2022年7月7日生效。其宣称的目的是“通过反制外来干预行为来保护公共利益”。¹⁸该法针对的是政治和公共传播领域。对金融中心而言，它表明政府将捍卫自身的回旋余地，抵御来自任何方向的压力。

注释

1.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Global Financial Stability Report，2023年4月，第3章，“Geopolitics and Financial Fragmentation: Implications for Macro-Financial Stability”（imf.org，摘要页，2026年11月访问）：碎片化“could affect cross-border allocation of capital, international payment systems, and asset prices”，导致“higher banks’ funding costs”、“reduced bank profitability”和“lower provision of credit to the private sector”。 ↩
2. 新加坡国防部，2019年9月24日新闻稿（mindef.gov.sg，2026年11月访问）：李显龙总理与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签署的修订文件“renews the 1990 MOU by extending it for another 15 years”；Wikipedia，“Singapore–United States relations”（2026年11月访问）：2019年9月23日（纽约时间），两国续签了允许美军使用新加坡空军和海军基地的防务协定，延长15年至2035年；根据战略框架协议，濒海战斗舰轮换部署至樟宜海军基地。 ↩
3.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Singapore”（ustr.gov，2026年11月访问）：2025年美国对新加坡商品出口416亿美元，进口382亿美元，商品贸易顺差34亿美元；2025年服务出口479亿美元，服务进口184亿美元，服务贸易顺差295亿美元。 ↩
4. Wikipedia，“China–Singapore relations”（2026年11月访问）：1990年10月3日建交；新加坡希望其邻国，“particularly Indonesia”，先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实现关系正常化；印度尼西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于1990年8月8日宣布决定建交。该条目中关于新加坡是最后一个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东南亚国家的说法，本文未予采纳，因为文莱直到1991年才与北京建交。 ↩
5. 李显龙，“The Endangered Asian Century: America, China, and the Perils of Confrontation”，Foreign Affairs，第99卷第4期，2020年7/8月（2020年6月4日在线发表）。 ↩
6. Wikipedia，“Singapore–United States relations”（2026年11月访问）：2022年4月1日，李显龙总理表示“Singapore is not an ally of the U.S.” ↩
7. Wikipedia，“International sanctions during the Russian invasion of Ukraine”（2026年11月访问）：2022年2月28日，俄罗斯央行存放在境外的约3000亿美元外汇储备被冻结。 ↩
8. Wikipedia，“Internationalization of the renminbi”（2026年11月访问）：“The China International Payments System was established in 2015 as an alternative to SWIFT.” ↩
9. Wikipedia，“Anti-Foreign Sanctions Law”（2026年11月访问）：2021年6月10日由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并于当日施行；该法授权“denial or cancellation of visas, asset freezes”、限制在华经营活动以及禁止与中国实体进行交易。 ↩
10. Wikipedia，“Singapore–United States relations”（2026年11月访问）：新加坡—美国自由贸易协定于2003年5月6日签署，2004年1月1日生效；2025年4月，美国对进入美国的商品普遍征收10%的关税，该关税适用于新加坡。 ↩
11. “Singapore must be clear-eyed about dangers ahead; the risks are real, stakes are high, says PM Wong”，The Star（Straits Times/Asia News Network），2025年4月4日：总理社交媒体账户发布的五分钟视频；“The world is entering a new phase – one that is more arbitrary, protectionist, and dangerous”。 ↩
12. “PM Wong’s video on tariffs goes viral”，Mothership，2025年4月：黄循财于2025年4月8日在国会发表部长声明时表示，10%的基准关税“are not actions one does to a friend”；该视频讲话的日期为2025年4月4日。 ↩
13. “Singapore PM outlines three implications US tariffs have on global trading system”，The Star，2025年4月9日，报道2025年4月8日的国会声明：“a complete repudiation of the Most Favoured Nation (MFN) principle”；“Small countries have limited bargaining power in one-on-one bilateral negotiations, so the major powers will dictate the terms, and we risk being marginalised and sidelined”；“Global implications of US tariffs”，Mothership，2025年4月：这些关税是“a fundamental rejection of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O) rules”和“a complete repudiation of the MFN principle”；“So the major powers will dictate the terms, and we risk being marginalised and sidelined”；“Once trade barriers go up, they tend to stay up”；新加坡不会采取报复措施。 ↩
14. Wikipedia，“Tariffs in the second Trump administration”（2026年11月访问）：Learning Resources, Inc. v. Trump案，2026年2月20日以6比3作出判决，裁定IEEPA关税违法；依据Trade Act of 1974第122条征收为期150天、至2026年7月24日的10%全球替代关税；NBC News，2026年2月24日，“Trump’s global tariff takes effect at 10%, despite announcement of 15%”；美国国际贸易法院裁定第122条关税违法，该裁决正在上诉中，引自Politico，2026年5月7日，“Trade court rules Trump’s replacement tariffs illegal”。该条目的汇总表将生效日期列为2026年2月20日、到期日期列为2026年7月20日，而其正文给出的到期日期为2026年7月24日。 ↩
15. Wikipedia，“Tariffs in the second Trump administration”（2026年11月访问）：宣布自2025年10月1日起对品牌药或专利药征收100%关税，汇总表中列为“Partially in effect”，在美国建厂的公司可获豁免，根据谈判达成的协议上限为15%；自2026年1月起对少数先进芯片征收25%关税，用于数据中心、研究和消费用途的芯片可获豁免。 ↩
16. Wikipedia，“Lee Hsien Loong”（2026年11月访问）：“The handover ultimately occurred on 15 May 2024”；黄循财于当日接任总理。 ↩
17. Wikipedia，“Lawrence Wong”（2026年11月访问）：在2025年大选中，人民行动党以65.57%的得票率和97个议席中的87席保住了绝对多数。 ↩
18. Wikipedia，“Foreign Interference (Countermeasures) Act 2021”（2026年11月访问）：2021年10月4日通过，2022年7月7日生效；该法旨在“protect the public interest by counteracting acts of foreign interference”。 ↩

本文仅供一般参考，不构成法律或税务意见，不能替代针对个案的专业咨询，亦不建立律师与客户关系。本文反映截至以下时间的法律状况：十月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