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世纪的淡马锡与新加坡拉：考古与史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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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史料：中国、爪哇与马来

1819年以前这座岛屿的历史依赖三类文字证据：中国的游记和地理文献、爪哇的宫廷诗歌以及马来的历史传统。由于每一类史料都有其自身的视角和局限，现代对14世纪新加坡的认识，取决于将它们结合起来阅读，并与考古记录相互印证。

最重要的中文史料是汪大渊的Daoyi Zhilüe（《岛夷志略》）。汪大渊是一位商人兼旅行家，约在1330年航行于南洋各地，并于14世纪中叶完成了这部记述。¹汪大渊描述了一个他称为“单马锡”的地方——即淡马锡（Temasek）的中文译名，并在其中区分了两个区域。第一个是“龙牙门”，即两山之间供船只通行的一道海峡。第二个是“班卒”，是山上一处由商人居住的聚落。²

汪大渊的记述将这两个区域作了鲜明对比。关于龙牙门，他警告说，从西洋返航的船只可能遭遇海盗以两三百艘船只发起的袭击。关于班卒，他写道，当地居民是诚实的商人，留着短发，头缠织金缎巾，身穿红色衣服。³班卒一般被认定为福康宁山一带，龙牙门则被认定为港口的西侧入口，靠近今天的吉宝港。⁴汪大渊还记载，当地物产包括降真香和锡，居民与来自泉州的中国商人进行贸易。⁵

汪大渊的文本还包含一个具有政治意义的细节。他记载，淡马锡曾遭暹罗人攻击，城池抵御围攻长达一个月。⁶这一事件表明，该聚落的价值足以引起一个大陆强权的关注，其实力也足以自卫。它同时显示出该聚落夹在较大邻邦之间的不稳定处境。

爪哇史料是Nagarakretagama（《爪哇史颂》），这是一首创作于1365年、颂扬东爪哇满者伯夷王国的宫廷诗。诗中将“Tumasik”列为诗人所认定的满者伯夷属国之一。⁷宫廷诗歌记录的是主张。因此，这份名单更多反映的是满者伯夷的野心，而非其实际控制。不过，它证实了该聚落在群岛最强大国家的都城里是有名可知的，并被认为值得主张。

第三类史料是马来历史传统，其中首推Sejarah Melayu（《马来纪年》）。这是马六甲王朝的一部宫廷史志，成书于15和16世纪，并于17世纪初修订。⁸《马来纪年》讲述了新加坡拉作为后来统治马六甲的王朝之最初都城的故事。它为证明马六甲和柔佛统治者的正统性而作，是一部年代不确定的王朝史志。尽管如此，它对新加坡拉的记述在大体轮廓上与中国史料和考古证据相吻合。

《马来纪年》与建城传说

据Sejarah Melayu记载，一位来自巨港、自称亚历山大大帝后裔的王子桑尼拉乌他马（Sang Nila Utama）登上淡马锡岛，看见一头奇异而威猛的动物，有人告诉他那是狮子。他视之为吉兆，便在岛上建城，并命名为“新加坡拉”（Singapura），意为“狮城”。⁹据说在城池陷落之前，共有五位君主在新加坡拉在位。后世的一种传统将建城时间定在1299年前后，这一年份已成为新加坡悠久历史官方叙事的一部分。¹⁰

这一传说同时表达了几项主张。出身巨港，把新加坡拉与室利佛逝的威望联系起来。作为亚历山大的后裔，又把这一王朝与更广阔的伊斯兰世界联系起来，而这部史志正是在伊斯兰世界中写成的。狮子这种从未在岛上生存过的动物，则使一个普通聚落变成了天命所选之地。对于研究这一金融中心的历史学者而言，这一传说最有意思之处在于它对正统性的强调。海峡上的港口需要一位其权威为商人和邻邦共同承认的统治者。建城传说正是实现这种承认的工具。

《马来纪年》中还有一些反映该城所面临危险的情节。书中讲述了一次剑鱼袭击，一个男孩想出用香蕉树干筑起屏障的办法，击退了剑鱼；还讲述了大力士巴当（Badang），人们将他的神力事迹与河口的一块巨石联系在一起。¹¹历史学者将剑鱼的故事解读为一次海上袭击的寓言。无论其起源如何，它都印证了贯穿各类史料的一个主题：该城的繁荣始终受到来自海上的威胁。

考古：来自地下的证据

长期以来，人们只能通过这些文本了解这座14世纪的城市，这使许多历史学者怀疑当时是否存在过一个具有重要地位的聚落。考古改变了这一评价。早期的发现出于偶然。1819年，工人在新加坡河口清理丛林时，发现了一块刻有约五十行铭文的巨大砂岩。这块“新加坡石”高约3米、宽约3米。1843年，代理定居点工程师下令将其炸毁，以清理和拓宽河口的通道。¹²在保存下来的碎片中，一些被送往加尔各答，其中一块如今在新加坡展出。铭文至今未被破译，不过荷兰学者亨德里克·克恩（Hendrik Kern）推测其年代约为1230年。¹³

1928年，工人在福康宁山发现了数件可追溯至14世纪中叶的金饰。¹⁴这些金饰具有与东爪哇相关的风格，表明当时存在一个与满者伯夷有联系的富裕精英阶层。它们证实，这座被1819年的马来人称为“Bukit Larangan”（“禁山”）的山丘，曾经是一座宫廷的所在地。

系统性发掘始于1984年。美国考古学家约翰·米克西克（John Miksic）于1984年1月18日至28日在福康宁山进行了首次发掘，出土了1,346片陶瓷碎片，重14.31公斤，年代可追溯至14世纪。¹⁵此后，1994年在国会大厦建筑群、1998年在皇后坊、2003年在新加坡板球俱乐部的大草场（Padang）和圣安德烈座堂场地相继进行了发掘。¹⁶综合结果表明，14世纪的淡马锡是马六甲海峡考古记录最为完备的港口聚落。¹⁷

这些发现使人们得以勾勒出该聚落的面貌。山上有一座宫廷，附设作坊；河的北岸则是一个商业区，货物在此卸载、储存和加工。出土物以中国陶瓷为主：炻器储物罐、元代瓷器（包括青花瓷和青瓷）以及日常陶器。钱币、玻璃、珠子和金属制品证明了当地与中国、印度和群岛之间的贸易。金属加工的痕迹表明，该聚落也从事原材料加工。¹⁸

就本书而言，有三个结论至关重要。第一，淡马锡是一个真实的港口，拥有真实的市场，与当时主要的贸易网络相连。第二，它的繁荣建立在转运和再出口贸易之上，这正是1819年之后英国定居点所承担的功能。第三，它的贸易面向中国，中国的货物、很可能还有中国商人都出现在这一聚落中。14世纪的这座港口是一个转口港。因此，以同一个词形容自己的现代城市，其谱系要比1819年的故事所暗示的更为久远。

介于暹罗与满者伯夷之间的港口

这座14世纪的港口生存于两大强权之间。北方的泰人诸王国将势力沿马来半岛南下扩展，主张对半岛诸港的宗主权。东南方的满者伯夷则主张对群岛诸港的权利。正如汪大渊所记，淡马锡曾抵御暹罗的围攻，又在满者伯夷的宫廷诗歌中以属国身份出现。其统治者很可能同时与这两个强权以及中国保持关系，寻求能够保障其贸易的承认，同时又不放弃使贸易有利可图的自主权。

这种介于强权之间的处境，是新加坡历史上反复出现的特征。现代共和国奉行在较大国家之间寻求平衡、并与所有国家发展关系的外交政策，本书F部分对此有专门考察。将现代意义上的外交政策归于淡马锡的统治者未免有时代错置之嫌。然而，其结构性处境是可比的：一个拥有宝贵贸易的小港口，依赖邻邦的容忍，也依赖自身对各方的有用性。

新加坡拉的陷落

关于这座14世纪城市的终结，不同传统有不同的记载。Sejarah Melayu讲述了一位君主听信诬告处死一名宫廷女子，而她的父亲——一位高官——为报仇向入侵的爪哇舰队打开了城门。16世纪的葡萄牙史料，包括皮列士（Tomé Pires）的记述，则讲述了一位来自巨港的王子拜里米苏拉（Parameswara）避难于新加坡拉，杀死当地统治者，统治该岛数年后被驱逐。²⁰无论哪个版本更接近史实，结果都是相同的。约在1398年，新加坡拉的统治者向北逃亡，在马六甲建立了一个新的聚落，并在那里创立了《马来纪年》所记载的王朝。²¹

考古记录表明，岛上的聚落并没有立即消失。15世纪的出土物不如14世纪丰富，说明商业区是逐渐衰落的。然而，宫廷迁往了马六甲，同时带走了曾经吸引和保护贸易的政治权威。没有一位能够提供保护和承认的统治者，这座岛屿便失去了作为市场的功能。它仍是航线上的一个地点，为水手所熟知，偶尔也为当地首领所用，但它不再是一个中心。

新加坡拉的陷落蕴含着本书的第一个教训。港口的繁荣建立在制度之上——受承认的权威、安全的市场、可预期的税费——而这些制度是可以迁移的。宫廷一旦离开，贸易便随之而去。地理条件始终不变，而将地理转化为财富的制度则随宫廷一同迁移。

注释

1. Daoyi Zhilüe一般定年为1349年；汪大渊的航行发生在1330年代。参见Wikipedia，“Daoyi Zhilüe”和“Wang Dayuan”（2026年9月访问），以及Zeitschrift der Deutschen Morgenländischen Gesellschaft第169期（2019年）中的讨论：“Deconstructing Banzu and Longyamen: The Daoyi zhilüe (1349) in the New Early History of Singapore”。↩
2. Wikipedia，“Temasek”（2026年9月访问），引用汪大渊：“Longyamen is intersected with two mountains belonging to the Temasek natives, akin to a dragon teeth-like formation, with a water channel running through the middle.”↩
3. Wikipedia，“Temasek”（2026年9月访问），引用汪大渊关于龙牙门海盗的记载——他们以“with two to three hundred perahus”发动攻击，以及关于班卒居民的记载——他们“wear their hair short, with turban of gold-brocaded satin, and red-coloured clothing”。↩
4. 将班卒认定为福康宁山、将龙牙门认定为吉宝港水道的观点虽被广泛接受，但并非没有争议；参见上引Zeitschrift der Deutschen Morgenländischen Gesellschaft第169期（2019年）中的文章，以及Wikipedia，“Long Ya Men”和“Ban Zu”（2026年9月访问）。↩
5. Wikipedia，“Temasek”（2026年9月访问），概述汪大渊的记载：降真香和锡为当地出产，当地人与来自泉州的华人进行贸易。↩
6. Wikipedia，“Temasek”（2026年9月访问）：汪大渊记载“the city successfully resisted the attack for a month”。↩
7. Wikipedia，“Temasek”（2026年9月访问）：写于1365年的Nagarakretagama“listed Tumasik as a vassal of the Majapahit”。↩
8. 关于Sejarah Melayu的成书年代和版本，参见C.C. Brown（译），Sejarah Melayu or Malay Annals，Kuala Lumpur，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0年（1952年版重印本），导言；1612年的版本通常被视为现存文本的底本。↩
9. C.C. Brown（译），Sejarah Melayu or Malay Annals，第3章，关于桑尼拉乌他马的到来和新加坡拉的命名；《马来纪年》将这位君主描述为伊斯坎达尔·祖尔卡尔奈因（Iskandar Zulkarnain，即亚历山大大帝）的后裔。↩
10. Kwa Chong Guan，“Remembering John Norman Miksic”，BiblioAsia，第21卷第4期，2026年1月，关于约在1299年建立新加坡拉的传说中王子的政府所在地。↩
11. C.C. Brown（译），Sejarah Melayu or Malay Annals，关于剑鱼袭击和巴当；巴当与新加坡石之间的联系是后世的民间附会。↩
12. National Library Board Singapore，Infopedia，“Singapore Stone”（1819年6月在Rocky Point发现，尺寸约3米×3米，铭文约50行，1843年由代理定居点工程师Stevenson上尉下令炸毁）。↩
13. National Library Board Singapore，Infopedia，“Singapore Stone”：碎片由James Low中校抢救，其中两块被送往加尔各答的皇家亚洲学会博物馆，现存遗物在新加坡展出；克恩推测的年代约为1230年。↩
14. Wikipedia，“Temasek”（2026年9月访问）：1928年在福康宁山“several pieces of gold ornaments dating to the mid-14th century were discovered”。↩
15. Kwa Chong Guan，“Remembering John Norman Miksic”，BiblioAsia，第21卷第4期，2026年1月（1984年1月18日至28日在福康宁山的首次发掘，出土1,346片可追溯至14世纪的陶瓷碎片，重14.31公斤）。↩
16. Kwa Chong Guan，“Remembering John Norman Miksic”，BiblioAsia，第21卷第4期，2026年1月（1994年国会大厦建筑群，1998年皇后坊，2003年新加坡板球俱乐部大草场，2003年圣安德烈座堂）。↩
17. Kwa Chong Guan，“Remembering John Norman Miksic”，BiblioAsia，第21卷第4期，2026年1月；相关成果载于John N. Miksic，Singapore and the Silk Road of the Sea, 1300–1800，Singapore，NUS Press，2013年，该书于2018年荣获首届新加坡历史奖。↩
18. 考古面貌概述，依据John N. Miksic，Singapore and the Silk Road of the Sea, 1300–1800，Singapore，NUS Press，2013年。↩
19. Wikipedia，“Founding years of modern Singapore”（2026年9月访问），关于天猛公约150人的聚落——“most of them Malays, with around 30 Chinese”——以及“around a thousand”的总人口。↩
20. Wikipedia，“Temasek”（2026年9月访问）：葡萄牙史料显示，拜里米苏拉“ruled Singapura for five years”，之后被迫迁往马六甲。↩
21. Wikipedia，“Malacca Sultanate”（2026年9月访问）：1398年新加坡陷落后，拜里米苏拉约于1400年建立马六甲。↩

本文仅供一般参考，不构成法律或税务意见，不能替代针对个案的专业咨询，亦不建立律师与客户关系。本文反映截至以下时间的法律状况：十一月 2026.